《山河胜迹：东谈主文景观的建构与传承》

编者：[好意思]商伟 韩笑

版块：北京大学出书社 2025年8月

李白与金陵凤凰台

相关凤凰台的早纪录见于《宋书·符瑞志》中篇，讲的是元嘉十四年（437）三月，有二鸟集于秣陵民园中李树上，看上去十分奇异：“大如孔雀，头足小，毛羽昭彰，文华五，声息谐从。”扬州刺史彭城刘义康上报朝廷，于是诏令“改鸟所集永昌里曰凤皇里”。但《宋书》这里说的是“凤皇里”，并字提到凤凰台。

道理道理的是，而后越晚的纪录中，凤凰台出现的期间就越早，令东谈主逸猜度顾颉刚的“层累组成说”，因此所记未可靠。举例完成于668年的释教文籍《法苑珠林》将《宋书·符瑞志》纪录的吉祥事件记在东提高平年间（357—361），提前了近八十年，而且改“凤皇里”为“凤皇台”。南宋马光祖（约1201—1273）在《重建凤凰台》文中，以淳熙时期（1174—1189）的保宁寺壁记为据，也得出了“提高平已有台”的论断。但他主执修纂的《景定建康志》却兼顾二说，污秽其词：“保宁禅寺，在城内饮虹桥南保宁坊内。吴大帝赤乌四年，为西竺康僧舍（会）建，寺名建初。晋宋有凤翔集此山，因建凤凰台于寺侧。”建初寺即自后的保宁寺，毁于元末，其址遂并入瓦官寺。据史料纪录，瓦官寺始建于晋兴宁二年（364），明初寺废，事业失考。

文伯仁《凤凰台》，上海博物馆藏。《山河胜迹》插图

直到嘉靖年间（1522—1566），杏花村带建积庆庵，掘地得升元（937—943）石像，说明此地为瓦官寺事业，于是改称古瓦官寺，凤凰台故址也由此而再次得以落实。至明代，凤凰台的所在地曾归于魏国公，后渐荒废。“稍因其存者，葺为庵，植桂于旁，名曰‘丛桂’。”丛桂庵与古瓦官寺相支柱，后称上瓦官寺。明东谈主焦竑（1540—1620）提倡更名为凤游寺，详见他的《重建凤游寺碑记》。清初周亮工（1612—1672）差别于顺年间（1644—1661）和康熙六年（1667）发起募捐行为，以赎买地皮，重修凤凰台，并先后作《赎凤凰台募疏》和《募修瓦官寺凤凰台疏引》，重申凤凰台的基址在古瓦官寺之左。康熙初年江宁知府陈开虞曾作《凤凰台诗》，收入他本东谈主主执编修的《江宁府志》卷五“山川”中，其诗序曰：“台在凤游寺后，近为取土者所残，日就圮矣。余既谢却之，将谋复故，以存胜迹不灭焉。”康熙年间的募修行为得到了陈开虞的复古，但收并不显赫。不久之后，凤凰台再度沦于荒榛野莽之间而复可辨。

李白的《登金陵凤凰台》是现有题写凤凰台的诗篇，而且也正是因为这诗，后东谈主才记取了凤凰台。值得提的是，李白对与凤凰台关系的胜迹也有所触及，如《横江词六》其写到“白浪于瓦官阁”，又有《登瓦官阁》诗。瓦官阁当在凤凰台隔壁，或因瓦官寺而得名，其时颇受游东谈主疼爱，但凤凰台却很少有东谈主说起。此外还相关于金陵凤凰楼的纪录：据梁朝僧东谈主慧皎的《僧传》，天竺僧东谈主求那跋陀罗“于秣陵界凤皇楼西起寺”。此说早于《宋书》相关凤凰台的纪录，自后唐东谈主许嵩编撰的《六朝宫苑记》也说起“凤凰楼在凤台山上。宋元嘉中建，有凤凰集此为名”。他把凤凰楼的建造本事定在刘宋元嘉时期，与《宋书·吉祥志》对于凤凰集于此地的纪录保执致。李白《登瓦官阁》有“门余阊阖字，楼识凤凰名”之句，又《月夜金陵怀古》曰“台倾鳷鹊不雅，宫没凤皇楼”，可知凤凰楼久已圮废，徒有其名。

李白逝世后百余年，终于有位名叫殷尧藩（780—855）的诗东谈主在《登凤凰台二》中谈：“凤凰台上望长安，五宫袍照水寒。彩笔十年留笔墨，星河夜卧阑干。”又曰：“梧桐叶落秋风老，东谈主去台空凤不来。”作家在诗中既呼应了李白的《登金陵凤凰台》，又说起李白应诏入朝、失落而归事。在他笔下，访游凤凰台变成了对李白的凭吊与诅咒。晚唐诗东谈主李群玉（约813—约860）也已经留住《秣陵怀古》：

野花黄叶旧吴宫，六代豪华烛散风。

龙虎势衰佳气歇，凤凰名在故台空。

市朝迁变秋芜绿东营设备保温厂家，坟冢低垂照红。

霸业鼎图东谈主去尽，来惆怅水云中。

与殷尧藩不同，李群玉莫得提到李白和他的《登金陵凤凰台》。他称凤凰台为“故台”，与“旧吴宫”样，佳气消歇，风致云散，俱成前朝旧事。有唐代，题咏金陵凤凰台并莫得造成景观，凤凰台也莫得成为旅游“卡”胜地。那么，它在其时究竟是个如何的所在呢？古东谈主所谓“台”，原来有别于楼不雅之类的建筑。处出四周的平川，论是造成的，照旧夯土而成或用砖石砌成，都妨称之为台。《法苑珠林》纪录：“有凤凰集此地，因名其处为凤凰台。”言下之意，凤凰台之是以得名，不外是因为传奇中的凤凰曾于此长入，并在此筑台之意。这定名式与李白所师法的沈佺期《龙池篇》的句“龙池跃龙龙已飞”意涵是致的：“龙池”之是以称“龙池”，仅仅因为传奇中的龙已经来过，而不是龙来过之后修建了龙池。李白的“凤凰台上凤凰游，凤去台空江自流”，也正是此意。总之，李白登览的凤凰台未是刻意修建的，在其时也并不广为东谈主知。李白是将它写进诗歌的东谈主。因此，不是诗歌依赖于凤凰台而存在，而是凤凰台依赖于诗歌而存在。

与李白的诗歌描画失去了对应

后东谈主的诗歌有时也写到凤凰台的度与边界，但多为捏造张大之词，不及为据。举例，宋东谈主杨万里诗曰：“千年百尺凤凰台，送尽潮回凤不回。”严格说来，这并非出自对实景的不雅察和姿色，而是源于悠久的体裁书写传统。总结以筑台登台为主题的体裁作品，《诗经》中相关周文的灵台、灵沼和灵囿的陈赞或为始作俑者，而后又有后东谈主对于纣的鹿台“其大三里，千尺，临望云雨”的纪录。楚国君所筑台甚多，如陆云《新语》云：“楚灵作乾溪之台，五百仞之，欲登浮云，窥天文。”楚如斯，汉代帝甚，他们修筑的台与游仙之想结下了不明之缘。凤凰原来是自天而降的吉祥之鸟，诗东谈主也因此有了凤凰台台“百尺”的设想。宋代的吴景伯在《沁园春·登凤凰台》词中，以致这样写：“再上台，访谪仙兮，仙何所之？”他以李白代替了凤凰，而且将他谪仙东谈主的身份纳入台寻仙的念念路，正是非台不及以访谪仙了。

陈作仪《凤凰台》。《山河胜迹》插图

论唐代的凤凰台情况如何，入宋之后，地官和当地文东谈主都不断地试图重建凤凰台和凤凰楼，至少有过三次大边界的重修工程。但重修之后是再度倾颓，二者相互轮换。南宋马光祖为重建凤凰台作记曰：“今台盖唐布政台也，后世因以存古焉。”这不错上溯到宋王人丘（887—959）的《陪游凤皇台献诗》（作《题凤台山亭子，陈献司空》）中的两句诗：“上有布政台，八顾皆城郭。”可知唐宋时期曾度将坐落于此的布政台称作凤凰台，凤凰台因此仅仅看成个地名供东谈主凭吊费力。早在马光祖之前，陆游曾经游览过凤凰台。据他于1169年至1170年所记之《入蜀记》，保宁寺有凤凰台和揽辉阁，但“今已废为雄师甲仗库，惟亭因原址重筑，亦颇宏壮”。

我在前边援用了南宋林希逸的《秋日凤凰台即事》诗序中的句话：“凤凰台，以李翰林诗也。”可道理道理的是，他在登览凤凰台时，设备保温施工却怀疑我方走错了地：

余念念翰林题诗时，台不尔白鹭洲。问之，故老交流，固定所。而三山则于此台望已不见，乃远落于前江之尾。若其时果尔，则诗辞不应如斯模写也。谩刊正之，以俟好古者。

林希逸来到此地，心里想的是李白《登金陵凤凰台》的“三山半落苍太空，水平分白鹭洲”，但是咫尺的景不雅尽然对不上号了。这究竟是何如回事儿呢？

林希逸果然有可能是走错了地。但即就是走对了地，他也看不到李白诗中的景观。为什么这样说？清代吴敬梓（1701—1754）在《金陵景物图诗·凤凰台》的引言中给出了个施展：

唐昇州城尚窄小，此处可凭眺远，至杨行密恢廓城垣东营设备保温厂家，逾淮水而南，台之景观尽矣，徒以太白诗存其名耳。

五代十国的吴国（902—937），因其开导者为杨行密（852—905）又称杨吴。杨吴占据江淮地区，以金陵为西都。大将徐温改筑金陵城，将今天的内秦淮河纳入城内，又沿城周开凿护城河，史称杨吴城濠，金陵的水系、城市面貌和天然景不雅都为之更动。将康熙《江宁府志》的《唐昇州图》与《南唐江宁府图》相对照，可见谅腹地处江边的凤凰台被围进了城墙之内。这带的天然景不雅从此便与李白的诗歌描画失去了对应。

清谈光年间（1821—1850），周宝偀写了《凤凰台》，其联和颔联曰：

凤凰台扫全迹，尚有芳名未尽删。

江远那堪寻二水，城那处见三山？

其序云：“（凤凰台）旧前临大江，后为杨吴筑城所蔽，故三山、白鹭洲皆不可见。”杨吴之后，此地周围的地舆形貌也放心更动。由于凤凰台地处江流的转角处，常年的泥沙淤积致白鹭洲面挤压江面，另面又与江岸连为体，长江因此辩别凤凰台。到了周宝偀活命的期间，“水平分白鹭洲”的往日地貌已改不雅。此外，民居和日益痛楚的交易行为加重了天然环境的更动，耸的城墙遮断了江面的夸口，“三山半落苍太空”的纵视线也不可复得了。

而挑升念念的是，恰正是自南唐和宋代以降，也就是金陵城景不雅大变之后，题写凤凰台才蔚为民俗。天然，地舆环境难会发生变化，诗歌照旧不错接着写。但确凿令东谈主不可念念议之处是，从这些诗篇中，咱们很少能看到凤凰台其时的景不雅。个别诗东谈主也偶有疑问，齰舌榛莽丛生，胜迹存——别忘了，在相等长的段时期内，凤凰台事业失考。尽管如斯，大无数题写者似乎仍旧活命在李白所创造的凤凰台的文本景观中，仿佛通盘的更动都不曾发生。好像如既往地设想凤凰台上清明际的江面视线，举例宋代的郭祥正（1035—1113）诗云：“台不见凤凰游，浩浩长江入海流。”明东谈主焦竑笔下的凤凰台视线也不逊：“望东南尽，长天鸿雁来。”为此，咱们该如何感谢林希逸和周宝偀这样的诗东谈主！正是因为他们谈破了凤凰台胜迹书写的真相与实情，咱们才莫得被直蒙在饱读里。

重新说明的凤凰台事业屡经变化

了解真相仅仅问题的启动。宋代和宋代以后的诗东谈主执续题写金陵凤凰台，却少写到当下的景不雅，这是因为“台之景观尽矣”，可不雅可写之处吗？既然莫得可不雅可写之处，为什么还写起来卜昼卜夜呢？谜底不错很复杂也不错很浅近：这些诗东谈主来到这里，是因为他们深信李白已经来过。金陵凤凰台因为李白已经来过才变得不同寻常，意味穷。过错的是，李白留住了《登金陵凤凰台》。他们题写凤凰台所依据的并非咫尺所见之景，而是李白的那诗，因此并不以躬行到场为要的前提。这度文本化的凤凰台替代了物资样子的凤凰台，组成了凤凰台书写永久的生息地，而且自此以后不断从中衍生出新的作品，而李白本东谈主也因为题写凤凰台为后东谈主所驰念。这就是宇文所安所说的驰念者终变成了被驰念者，为历代诗东谈主提供了不断不时题写的能源。后东谈主通过不断地书写加入文本化的胜迹谱系，并在这个经由中，将我方从驰念者回荡成被驰念者。

长干里客《金陵四十八景》“凤凰台三山”。《山河胜迹》插图

需要补充的是，彼一时，重新说明的凤凰台事业也屡经变化，举例明万积年间在凤凰台旁发现了“阮籍墓”。清代周宝偀那《凤凰台》的后两联就这样说谈：

酒帘招客争飘零，牧笛横牛忆交游。

惟剩残碑传晋墓，我来瞻拜泪潺潺。

诗序曰：“（凤凰台）在今骁骑仓西南，旁有晋阮步兵墓。”据蒋欧悦的《康熙〈江宁府志〉（陈开虞本）对凤凰台的重塑与清初文化重建》文，对于阮籍墓的纪录早见于明代姚旅（约1572—？）的《露书》卷七《迹篇》：“秣陵凤凰台傍有阮籍墓。壬辰，李公昭掘地得石碑半段，曰‘籍之墓’，旋又得半段，曰‘晋贤阮’，始知此地为籍墓。后有东谈主穷之，多得殉物。籍陈迹多在山阳，不知何故葬此。”此事发生在万历壬辰，即1592年。周亮职责《赎凤凰台募疏》，抄录姚旅语，但删去了“籍陈迹多在山阳，不知何故葬此”句。又引刘廷銮《金陵问墓诗》“阮籍墓有几时到，金陵惝恍存丘”二句，断言曰：“皆明验也。”

吴敬梓在《金陵景物图诗·凤凰台》引言中对此说有所保留，而且说有东谈主疑其为阮孝绪墓。他以为阮籍祖籍陈留尉氏，卒于魏时，既非晋东谈主，也不妥葬于吴地。不外，阮孝绪（479—536）亦非晋东谈主，可见晋墓说不可竖立。然而凭吊墓址毕竟变成了不雅览凤凰台的项保留节目，题写凤凰台的东谈主也无意会像吴敬梓和周宝偀那样，写到“阮步兵墓”或“晋墓”。道理道理的是，尽管阮籍和阮孝绪皆非晋代的衣冠士族，也法解释此为晋墓，东谈主们却仍以晋墓十分。清初陈开虞主执编修的《江宁府志》曰：“不雅白诗‘晋代衣冠成古丘’，即指阮墓疑。”名义上看，陈开虞在李白的诗句中找到了墓主身份的根据，继承的是“有诗为证”的说法。而实践上，他是通过说明墓主的身份来“周密”李白的作品。通过这种式，他得手地将这座明代发现的古墓读进了“晋代衣冠成古丘”的胜迹景观。

明 沈士充《南京十景册》，《山河胜迹》插图。

从以上的作品细读和史料论证中，咱们不错得出这样个论断：看成文本化的凤凰台的奠基之作，李白的《登金陵凤凰台》既是对于金陵凤凰台的，又越了这细则的所在。李白在诗内部果然写到了三山和白鹭洲，它们组成了凤凰台景不雅不可替代的特定，但他同期又将凤凰台的景不雅纳入个盛大的文字模式。对于凤凰台的游览者来说，干涉这诗歌说话所建构的次序，便意味着从他们当下所在的地舆空间中抽离出来，然后通过今与昔、名与实、有与空，以及见与不见等系列充满张力的对仗句式，来重构我方与胜迹的关系，并完成凤凰台的不雅览体验。

果然，旦将诗歌的说话模式内化为心灵的感知结构，东谈主们便不错在此时此地强横地感受到“片刻即逝与绵延不、袪除与幸存、隐藏与可见可视之间的张力”——这是傅汉念念（Hans H.Frankel）对陈子昂的五言古诗《岘山怀古》所作念的有计划，同期也玄虚了胜迹书写，尤其是怀古诗的基本模式。

由此可见，李白题写的凤凰台作品具有种盛大的品格，并不依赖于这特定的所在而存在。它展示了个具有内在结构的心灵景观。这心灵景观源自诗歌说话文字的形塑，是以又是先于任何次具体的不雅察、游览种植而存在的：它被内在化了，是不错存储、不错佩带的，不错随时从阅读追念中抽取出来，凭借外皮的机缘投射在游览者当下所在的所在上，而且与这具体所在过头关系的纪录传闻发生互动。

凤凰台面庞改不雅，景观殆尽，以致事业曾经度失考，这切都不尽如东谈观点。但胜迹书写却如既往，并不因此中止或作罢。这“凤凰台场面”天然看似例外，或有悖常情，却揭示了胜迹书写背后的个过错假定，那就是个度文本化的凤凰台远比物资实体的凤凰台来得雄伟也。正是李白对于凤凰台的诗歌，而不是凤凰台自己，激活了也维系着凤凰台的文化追念，邀请代又代的读者参与进来，而且通过写稿不时下去。

本文选自《山河胜迹：东谈主文景观的建构与传承》，文中所用插图均来自该书。已得到出书社授权刊发。

原文作家/商伟 韩笑

摘编/何也

剪辑/张进

语校对/赵琳东营设备保温厂家